天之五绝(31)

糖衣

赵安和赵怀恩听到好不容易抓回来的那个特工已死,均是一惊,赵怀恩更是难以置信,“怎么可能?我亲自把他带回来,他刚刚还好好的。”

赵安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问道:“人是刚死的?”

“对,犯人突然表情僵硬,很快就倒下了,还没等医官到达现场就死了。”内务部特工答道。

赵安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,一边穿一边往外走。

“你们带我去。封锁现场,那间牢房,谁都不许再出来。”

内务部的监狱设在城西,从部长办公室过去,要穿过大半个帝都。车在深夜空旷的街上开得极快,赵安一路无话,只在半路问了一句:“他死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?”

“看守说,先是全身抽搐,脸涨得通红,喘不上气,两手死死抓着栏杆,等医官赶到,人已经没气了。”

赵安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:“氰化物。”

“医官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医官还说了什么?”

赵怀恩迟疑了一下:“医官说,从发作到断气,前后不到三分钟。这是烈性氰化物中毒才有的死法。”

赵安没有再说话。

到了监狱,停尸间里灯光明亮。尸体平放在台子上,盖着白布。赵安掀开布,看了很久。

尸体的脸色并不惨白,反倒透出一种古怪的樱红,嘴角还挂着白沫。她俯下身,闻了闻。

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
“他今天吃过什么?”赵安问。

“和别的犯人一样,三顿牢饭,饭菜都验过。”看守站在门边,声音发紧,“加餐也是照规矩来的,绝对没有夹带。”

赵安抬起头:“加餐?”

“是。上面要提人,按监狱的老规矩,头一天晚上给犯人加一顿饭,算是……算是送行。”看守咽了口唾沫,“我们这儿一直这么办。”

赵安没接话,从赵怀恩手里接过镊子,掰开死者的下颌,借着灯光往口腔深处看。

上颚靠后的位置,粘着一小片半透明的薄膜,边缘已经被口水泡得发软。她夹起那片薄膜,凑到灯下。

又甜又腻的气息,混在苦杏仁味里。

“医官,”赵安头也不抬,“把他的胃剖开,看看里面还剩下什么。”

“是。”

不到半个钟头,医官端着托盘回来。托盘里铺着白纱布,上面一字排开十几片同样质地的薄壳,形状并不规则,边缘却有明显的层次,一层叠着一层,像被剥了皮的洋葱。

“糖衣。”医官说,“十几层,层与层之间夹着蜡。”

赵安盯着那堆薄壳看了很久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赵怀恩心里一紧:“大小姐?”

“好手法。”赵安把镊子放下,“这不是咬破就死的毒胶囊,是定时的。”

“定时的?”

“氰化物的药性,你比我清楚。入口即发,三五分钟人就没了。他若是在帝都被人下了毒,活不到被我们发现;他若是自己咬破胶囊,会当场倒下去,连抽搐都来不及。”赵安指了指那堆薄壳,“可他死得这么慢。药裹在糖衣里,糖衣一层一层化,化到最后一层,药才见血。”

赵怀恩问:“那这些糖衣,一共要化多久?”

“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。”赵安说,“化掉的那几层,早就随着胃液下去了,再也拼不回来。我如今只看得见剩下的这十几片壳,看不出它们原本有多厚。”

她转向医官:“若是短延时的,几层薄衣就够,几个时辰便化得完;若是长延时的,衣要裹得厚,一层能顶一天。是也不是?”

医官点头:“是。可这些壳已经被胃液泡软了,原本的厚薄,测不出来了。”

停尸间里静了一瞬。

“所以,”赵安慢慢地说,“我只能断定他是吞了定时的糖衣药,却断不定他是什么时候吞的。”


回到内务部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赵安没有回房,径直走进办公的那间屋子,把那份尸检记录摊在桌上。

“怀恩,你说说,这颗药能是怎么进的肚子?”

赵怀恩想了想:“无非两种。要么是他自己吞的,要么是别人逼他吞的。”

“对。”赵安说,“而这颗药是什么时候进的肚子,决定了整个东南军区干不干净。”

她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“第一种。这颗药,是他在被云英抓住之前,就已经备在身上的。”

赵怀恩一怔:“自己备的?”

“CAI的人,出海之前都会备一粒。组织告诉他们,这是以防万一的,被抓了,咬破就死,不必吃苦头,也不必开口。”赵安说,“可他们没告诉这位约翰逊先生,这粒药是定时的。他以为自己咬下去就会死,其实他还得等。他等的时候,人已经在东南军区的牢里了。”

“这……这说不通。”赵怀恩皱眉,“他若早就吞了,怎么在福州关了那么多天,一直没死?”

“因为药还没化完。”赵安说,“我们算不出他关了多少天,但那颗药的糖衣可以裹得很厚。厚到他在福州的牢里一天一天过去,一层一层化,化到被人押上飞机,化到进了我的监狱,最后一层才化穿。”

赵怀恩的脸色慢慢变了。

“若是这样,”赵安说,“东南军区上上下下,从林虎到那个送饭的狱卒,全都是清白的。没有人叛变,没有人递药,没有人知道这件事。药是敌人给他的,死期是敌人算的。他们连自己人的命都算进去了。”

“敌人图什么?”赵怀恩脱口问道,“人都抓到了,让他自己死在牢里,岂不是白便宜了我们?”

“图的就是让他死在我的牢里。”赵安说,“一个CAI的高级探员,押到内务部,还没开口就死了。这消息传出去,中央丢脸,东南军区说不清。我若查,就是中央疑东南;我若不查,就是中央心虚。他们不必收买一个上将,只要让一具尸体落在合适的地方。”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
赵安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
“第二种。这颗药,是林虎在移交之前,亲手递进去的。”

赵怀恩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
“若是这样,药就不能是长延时的了。”赵安说,“从林虎把药递进去,到我的人把人提走,只隔了一夜。药必须在一夜之内化尽,或者刚好在人上了飞机之后化尽。这种短延时的药,比长延时的更难做,也更贵。这种药,只有敌人手里才有。”

“大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林虎若真能拿出这种药,他就不是被蒙在鼓里的人。”赵安说,“他就是敌人。”

赵怀恩强自镇定:“可他为什么非要让人死在帝都?既然要灭口,在牢里动手不是更省事?”

“在自己的牢里死一个外国特工,他脱不了干系。”赵安说,“中央一定会查到底,查到监区长,查到监狱长,查到他头上。可若是死在路上,或者死在帝都的牢里,他手上就干净了。他只要说一句‘人交给你们的时候还是好好的’,谁也没法驳他。”

赵怀恩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所以,两种可能,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”赵安说,“要么东南军区干干净净,连林虎都是被敌人算计的那一个;要么一个上将已经通敌,而我们手里连一张能摆到桌面上的纸都没有。中间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
“那……虎头蛇尾的西京栽赃又怎么算?”赵怀恩仍是不甘,“敌人若与林虎是一路的,何必偷东南军的弹头去栽赃东南军?”

“苦肉计。”赵安说,“先烧自己一遍,烧得干干净净,日后谁都不会再疑心他。也可能敌人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,只是顺手拿东南军做了一回幌子。哪一种都说得通,哪一种都证不死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晨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。

“我不能查。”

赵怀恩抬头:“大小姐?”

“若他是干净的,我一动,就是中央无故猜疑一个上将。军心一散,比丢一个特工严重十倍。若他是不干净的,我一动,他立刻就知道我动了,从此缩回去,这辈子都抓不住他的尾巴。”赵安转过身,“所以,明着查不行,暗着查也不行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赵安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道:“云英今年多大了?”

赵怀恩一愣:“二十三四吧。大小姐怎么忽然问起她?”

“西京那一次,我当着天光和娜依的面,让人拿下她。”赵安说,“四个人,四个方位,封得死死的,她一个弯腰就钻出去了。那时候我就知道她是谁了。林虎的女儿,云鹤生的。”

她顿了顿:“我不必去翻档案。我认得她。”

赵怀恩渐渐明白了什么,声音有些发干:“大小姐是想……”

“把林虎的女儿,借到帝都来。”

“这……”赵怀恩迟疑,“林司令会怎么想?”

“所以不能由国防部下命令去要人。”赵安说,“命令一下,林虎立刻就会想:中央为什么忽然要我女儿?他若心里没鬼,也会觉得不痛快;他若心里有鬼,就会把人扣下,或者干脆将计就计,送一个眼线进来。”

“那要怎么做?”

“让她自己来。”赵安说,“让她自己开口,说要去帝都。”

赵怀恩怔住了。

“天光这几日应该已经在帝都了,在上国科大替他试造那柄短剑。”赵安说,“魔都那边,沪上王家的事我本来就要他去办。他是平民,跟王家那位大小姐又有旧,进魔都比内务部的人方便得多。可一个人去,太险。内务部要给他配一个随行的军官,做联络官,兼护卫。”

“所以这道差事……”

“你亲自去一趟福州。”赵安说,“不要发公函。公函一进军区的参谋处,林虎一眼就能看出那几条只指向一个人,反倒露了痕迹。你只以送文件的名义去,私下把这件事告诉她。”

“送什么文件?”

“鹰小队的处分。”赵安说,“上回那份特别作战令,只保住了云英一个人,她的队员还在禁闭室里。我拟一道文,把处分撤了。这份人情,林虎会收。”

赵怀恩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属下到了福州,先把这份文交给林司令,再寻个机会,私下告诉云上尉。”

“告诉她,内务部要派人去魔都办一件要案,需要一个军官随行。条件只有一条:得是个能打的。”赵安说,“不必多说。她自己会想明白。”

“她若不肯呢?”

“她一定肯。”赵安淡淡地说,“你只要告诉她,天光要一个人去魔都。”

赵怀恩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大小姐,这算不算是拿她做人质?”

赵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桌边,把那份尸检记录合上,才说:“说得难听些,是。”

“可若林虎真是清白的……”

“那这道差事对她就是实打实的好处。借调中央,跟着内务部办一件大案,办成了,功劳是她的,日后回东南,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。”赵安说,“我拿她做一道保险,也没有亏待她。”

“那若林司令硬是不放人?”

赵安笑了一下:“那就更好了。一个父亲拦着女儿,不让她去挣军功,这话传出去,军中上下都会笑他。他拦不住,也不该拦。他若硬拦,就是心里有鬼。”

“天公子那边……”

“他不必知道。”赵安说,“我已经让人给他递了话,魔都的事他不必问缘由,只管动身。他不知道云英会来,也不必知道。”

赵怀恩看着桌上那份尚未写完的文书,忽然觉得纸上那些字比刀还冷。

“这件事,只有你我知道。”赵安说,“我父亲那里,我只报借调,不报缘由。”

“是。”


当天午后,赵安进了上南海。

赵令正在书房里看地图,见她进来,把眼镜摘了:“一夜没睡?”

“睡了半个时辰。”赵安把特工暴毙的事说了一遍,只说到“死因存疑,尚未查实”为止。

赵令听完,问:“你要什么?”

“借调一名军官进京。”赵安把拟好的文书递上去,“内务部要派员去魔都查沪上王家,随行要一个能打的。”

赵令接过文书,从头看到尾,慢慢放下。

“东南军区,云英。”他念了一遍,抬眼看女儿,“你在打林虎的主意。”

赵安不答。

“她是林虎的女儿。”赵令说,“你把她调到眼皮子底下,是想让林虎投鼠忌器。”

“父亲,我只是缺一个随行的军官。”

“你缺一个随行的军官,满帝都的校官任你挑,你偏去福州要一个上尉。”赵令缓缓道,“安儿,你要做什么,我不问。可我要提醒你一句。”

“父亲请讲。”

“人既然进了帝都,你就得护住她。”赵令说,“她是来给你办事的,不是来替你顶罪的。若有一日林虎当真反了,也轮不到他女儿替他还。”

赵安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道:“女儿明白。”

赵令提笔,在那份文书上签了字,把笔搁下:“去吧。这件事,别让人看出痕迹。”

“是。”


文书备好的第二日,赵怀恩便动身去了福州。

他到东南军区时,正赶上军区在操练,校场上尘土飞扬。林虎亲自出来接了他,客气得有些过分,接了那份撤销处分的公文,看了两遍,说了几句“赵部长有心”的话,便让陈环志陪他去休整。

赵怀恩寻了个由头,说想见见云上尉,当面把鹰小队的事交代清楚。林虎没说什么,只让人去叫。

云英正在禁闭室外面等她的队员出来。见赵怀恩来了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。

赵怀恩把公文给她看了,说了几句场面话,然后压低了声音。

“云上尉,我还有一件事,是赵部长让我私下告诉你。”

云英收了笑:“赵部长?”

“内务部要派人去魔都,查一桩要案。走的是私人的路子,不便派特工,所以需要一个军官随行,做联络官,兼护卫。”赵怀恩说,“赵部长的意思是,这个人得能打,见过血,也得懂内务部的规矩。”

“魔都?”云英问,“派谁去?”

“天公子。”

云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赵怀恩看在眼里,心里叹了口气,面上仍是不动声色:“这件事,赵部长不便下公函。军区里要是收到公文,点名要人,反倒像是中央在抽调东南军的人。所以,得由你自己开口。”

“我自己开口?”

“你自己向林司令请缨,说你要去。”赵怀恩说,“这样一来,是东南军区自己派的人,不是中央点名要的。林司令那边,也好说话。”

云英想了想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
她转身就往司令部跑。

赵怀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位上尉实在好懂,好懂得让人不忍。


“你要去帝都?”

林虎把手里的笔放下,看着女儿。

“是,司令。”云英站得笔直,“内务部要派人去魔都,需要一个军官随行。属下与天公子在西京、南港两次合作,熟悉内务部的办案路数,近身格斗也还过得去。属下请缨。”

林虎靠在椅背上,看了她很久。

“借调中央是什么意思,你可知道?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云英道,“借调期间,属下归国防部节制,一切听内务部调遣。”

“你不明白。”林虎说,“借调中央,就是把自己的前程交到别人手里。办得好,是别人的功劳;办砸了,是你的罪过。赵安那个人,眼里揉不得沙子,你到了她手下,稍有不慎,她就能拿军法办你。”

云英愣了一下:“父亲,您是在担心我?”

林虎没答这句,只是问:“你为什么要去?”

云英本想说是为了公事,话到嘴边,却还是照实说了:“因为天公子一个人去魔都,我不放心。”

屋里静了片刻。

林虎看着她,那眼神很复杂,复杂得让云英有些看不懂。她自小在军营长大,父亲一向是直来直去的脾气,骂她就骂她,罚她就罚她,从来没有这样看着她。

“去吧。”林虎忽然说。

云英一怔:“父亲?”

“我说,去吧。”林虎重新拿起笔,“把鹰小队的事交代清楚,去军需处领装备,明天就动身。到了帝都,少说话,多做事。别丢东南军的脸。”

“是!”云英大喜,敬了个礼,转身就往外跑。

跑到门口,她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云英。”

她回头。

林虎低头看着地图,没有看她:“到了那边,不管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,先想一想再开口。这世上的事,十件里有九件,不是它看起来的样子。”

云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跑了出去。


当天夜里,司令部的灯熄了。

林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桌上摊着那份撤销处分的公文,旁边压着赵怀恩留宿军区的登记条。

他看了很久,伸手拉开抽屉,取出一部老式的加密电话。

电话接通,那头很安静。

“她要去帝都了。”林虎说。

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林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。

“你确定?”那头终于开口,声音经过处理,听不出年纪,也听不出情绪。

林虎望着窗外的雨,慢慢说道:“不确定。”

他挂断了电话。

雨下了一夜。

赵安
赵安
北傲

天光的挚友,视天光为一生的劲敌。

赵怀恩
赵怀恩
内务部部长副官

赵怀恩为赵安的副官,从小就守护在赵安身边,对她忠心耿耿。